从母亲房间里出来,阿毛不敢进自己的房间。他想如实告诉梅花,但吃不准梅花会不会步水珍的后尘,一瘸一拐来到了村口的老榆树。
以前见到老榆树,阿毛心里总有说不出的亲切感,每次也都会敞开心扉,将心里的喜怒哀乐一股脑儿托出。树干的一动不动,他理解为老榆树的静静倾听,树叶的随风而动,他觉得是彼此的交流。每次吐露心声后,自己的快乐变成了两份,老榆树也分享着他的快乐,烦恼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随风而逝,飘到了望不到边的高空。可今天,阿毛第一次生出悲哀的感觉,像有一团火在心口燃烧。活得太失败了,三十多岁的男人,竟没有一个可以坐下来说说心里话的人。
“我又来了。”
打好招呼后,阿毛鼻子酸酸的,眼里也揉进了细沙——我阿毛和不会说话的梅花成了夫妻,现在在和不会说话的老榆树诉说衷肠,难道这就是我的命?我冒犯了谁?我一个跷脚,自己保护自己都难,还能冒犯谁?还敢冒犯谁?可为什么不让我好好地活着,不让我有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陶富文,你是有权,但有权也不能欺人太甚。你睡我娘子,我睡你娘子,咱俩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你为什么还要拿我的毛说事,难道就是因为我不塞你大腿?我怕你了,我是怕你了!他耳边想起了明观叔那天说的话:“这样的人,你斗不过的,到头来会死在他手里,包括你娘子梅花。”
我会死吗?
梅花会死吗?
黑夜,如黑纱编织的一张网从天而降,将阿毛从头到脚罩入其中。阿毛用劲力气伸出双手搂住凹凸不平的树干,就觉得自己成了一艘没有橹的水泥船,老榆树就是宽阔的湖面,一眼望不到边,他一个人坐在船头,努力寻找着河岸,可四周白茫茫一片,就像掉进了蒸腾着雾气的大冰窟,找不到停靠的地方,突然,船漏了,水像蝗虫般汹涌而来……
“我心里苦闷。”阿毛把鼻子抵住树干上,痛苦地说。
阿毛耳朵里没有传进熟悉的“阿毛”或“唉”的答应声,难道老榆树也不理我了?难道连老榆树也怪我生我的气?
“我是阿毛,我来和你说说话,我心里苦,我害我姆妈没地方睡,我也没脸见我娘子。”
阿毛呼唤着老榆树的名字,小心谨慎地说出了心里的纠结事后竖起耳朵,想倾听老榆树的回答,可四周雅雀无声,他只听到了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声。
“你也不理我?”阿毛加大声音。
老榆树叶的“沙沙”声终于传入了阿毛的耳朵。
“你在听,你不会不理我的。”阿毛的心慢慢荡漾,“天底下,只有你听我说话,说心里的话……”阿毛打开话茬,把窝在心里闷在肚里的气一股脑儿吐了出来,顺畅流利,中间没有一点停顿。树叶的“沙沙”声就是老榆树不停地“嗯”音,轻揉着他的耳膜,让他悲哀沮丧的感觉一点点遁去。
吐露完心声,阿毛松开双手,背靠树干坐在地上,和老朋友背靠背谈心了:“我姆妈让我瞒住梅花,我不晓得要不要骗她,你能告诉我吗?”
停顿几秒后,又问:“你能不能告诉我,陶富文今后还会出啥毒招对付我?难道我就像小鸡,被他拎在手上,任凭他拔毛?”
“沙沙”声萦绕在阿毛耳边,越来越响。
“我会死吗?”
“梅花会死吗?要是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梅花,她会像水珍那样投河吗?”
“我编个啥理由来欺骗梅花?”
阿毛仰起脖子,闭上眼睛,耐心地等待着老榆树的回答。时间慢慢地流逝,阿毛眼前再一次浮现出了那艘水泥船,只是水泥船上多了只木橹,他站在船头,把着木橹,在平静宽阔的湖面上来回摇晃着,河的对面,他的娘子穿着粉红色的丝绸外套,脖子上挽着梅红的丝巾,像盛开的一朵梅花,正向他挥手。她挥手的频率和树叶的“沙沙”声节奏一致,有快有慢,有轻有重。他的娘子,竟然不再哑巴,而是用百灵鸟般地声音呼唤他:“阿毛,我在这边,快点摇过来。”“唉——”他托着长长的尾音回答,使劲摇动手中的木橹。可任凭使多大劲,船就是在原地打转,而且越转越快,像被鞭子抽打后的陀螺。“阿毛,用船头的竹篙撑过来。”娘子在岸边上下跳跃。他从水中拔起木橹,冰冷的水顺着胳膊流进腋窝,渗进脊背,他感到背心凉飕飕的。竹篙很长,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撑到河底,无奈河底更深,无论怎么用力,竹篙总在水面摇曳。“阿毛,快跳进河里,游过来。”娘子甜甜的声音里显得有点不耐烦。“我怕水,我不会游水——”他扯起嗓子朝岸边喊。“你不跳,我跳啦。”娘子的喊声和她入水的“扑嗵”声一起传入他耳朵。再抬头看时,岸边的娘子已经消失,河面上多了一件粉红色的丝绸外套和一条梅红的丝巾,一前一后从岸边飘向中央,飘到水泥船旁边时,外套和丝巾突然变成了两条肚皮颜色为粉红和梅红的菜鲦鱼,围着水泥船上下翻腾着……
“娘子,娘子,娘子——”
阿毛的心一下子收紧,连叫三声,眼前顿时一片漆黑。风停歇,老榆树的叶子没有了声音。阿毛心跳倏地加速,汗毛也骤然竖起——
粉红色丝绸外套,梅红丝巾,那不是梅花嫁来那天穿的衣服吗?
刚才怎么出现了这个幻影?
难道明观叔一语成谶?
难道这是老榆树的意思——老榆树也让我瞒住梅花,不然,真如母亲所说的,梅花会成为第二个水珍?
阿毛有决定了,心跳也渐渐恢复平稳,他用双手捂住嘴巴,自言自语:“娘子,我怕你成为第二个水珍,所以,不得不骗你。”
此时,老榆树叶的“沙沙”声再次在阿毛耳边盘旋,它像阿毛的老朋友,在倾听时竖着耳朵倾听,在交流时敞开心扉交流。阿毛脑海里想着各种理由:为让你能多点工分,所以,我和陶富文商量,房间让出一段时间;年底买工分时可以少花点钱,这还是吴秀龙的主意,他说队里占用房间后能少花很多钱;队里有一个到县医院培训名额,培训回来后做赤脚医生,赤脚医生多好啊,不用下地劳动,但拿队里干部副职的工分,听说这个人选要经过队里开会投票后产生,我想去,所以就主动为生产队做点贡献;为了能够继续在十字路口摆摊补鞋,因为陶富文说了,咱家不主动让出一间房间,队里就不让我到街上摆摊补鞋,姆妈知道后就主动让出她的房间……前一个理由迅速被后一个理由否定,他感觉脑子都要爆开了,这些蹩脚的理由,骗过三岁小孩都难,梅花怎会相信?最后,他性闭上眼睛,希望脑海里能浮现出一张张画面和一幕幕场景——老榆树的想法肯定能瞒过梅花。奇怪,脑海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画面和场景,连简单的黑白zhào piàn都没有。
阿毛靠着树干,静静地听着老榆树叶发出的声响。他相信老榆树,他在等老榆树发来灵感。
老榆树叶“沙沙”地响着,阿毛静静地坐着,脑海里空空一片。
“老榆树,你为啥不告诉我?梅花在家等我,我该怎么说?”阿毛无奈地叹气。
时间在流逝,老榆树叶“沙沙”的响声慢慢地成了拨动阿毛神经的手指和敲打阿毛心脏的铁锤,让阿毛的心越来越沉。“我今天怎么啦?”他不断地问自己,却找不出dá àn。站起来往外拐了两步,想想又往后回了一步,犹豫几秒后往前又拐了两步,往后回了一步,真不愿意马上回家,额头上急出的汗水被风一吹后冰凉的感觉直渗心窝。
回家前,他再一次抱住树干,恋恋不舍地说:“我回去了。谢谢你告诉我要瞒住我娘子,不过,你大概还没想好骗我娘子的办法吧。我娘子在家等我呢,我不能让他担心,所以,我回去了。”
和老榆树分手后,阿毛这么想,既然想不出更好的理由,那就用刚才最后一个——为了能够继续在十字路口摆摊,姆妈知道后主动要求搬出房间——的理由欺骗梅花。一是因为姆妈对儿子儿媳的好,梅花也看在眼里,这个理由有点可信;二来既然姆妈主动要求搬出房间,梅花不可能再刨根问底,再说了,即使梅花多问几个为什么,姆妈不会把实情告诉梅花。在离开老榆树前,阿毛最后郑重地掏出了心肺:
“老榆树,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更好地待我姆妈,也会更好地待梅花的,毕竟她们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也是我不能失去的两个女人。”
梅花拉灭电灯,裹着被子睡觉了。
阿毛轻手轻脚拐入房间后,没有拉亮电灯,而是坐在床沿上,听梅花鼻子里发出的呼吸声。梅花听不到任何声音,小华又睡在母亲房间,按理说,他完全不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入,反正不会吵醒梅花,可他却习惯了在黑暗中轻轻地摸进去,不发生一点声音。他喜欢这种蹑手蹑脚的感觉,他觉得这么做体现了他对梅花的关心和爱护。而且,他还不会主动拉亮电灯,即使晚上尿憋急了,他也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起床拉尿。梅花均匀的呼吸声让他觉得心安,梅花没有被母亲的脸色吓坏,梅花没有因为母亲的脸色而担心地睡不着觉。
自己的这个理由必须告诉母亲,母亲和儿子发出同一个声音,比划同一个动作,才能让梅花深信不疑。他又蹑手蹑脚地拐出房间,关上房门后来到母亲的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谁呀?”
“我,阿毛。”
母亲拉亮电灯,披了件棉袄拉开门闩,右手放在眉毛以挡住眼睛,做出一副被吵醒的惺忪状:“你刚才去哪儿了?”
“到外面兜了一圈。”
“没去陶富文家吧?”
“没去。”
“没去就好,睡吧。”
“你的眼睛?”母亲虽然把手挡在眉毛上,透过昏暗的光线,阿毛还是看到了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很红,眼圈旁一圈眼泪刚擦干的痕迹清晰可见,右手背上还露着湿湿的两条擦眼泪的直痕,“姆妈,你刚才在哭?”
“没有,我睡了。”母亲没有放下右手,左手想关门。
“你哭了,姆妈,你把手放下,你看看你的眼睛。”
“没哭,姆妈怎会哭?”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关门了,你也睡吧,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受苦了。”知道母亲撒谎,阿毛也不再戳母亲的难处,赧红着脸埋怨自己。
“别和陶富文斗了,我们斗不过他,好吗?”
“我听你的。”阿毛点头回答,“我想好了,明天梅花问你原因,你就说为了我能继续在十字路口摆摊补鞋,这还是你想出来的办法,你听到吴秀龙说起这个事,就主动找到陶富文商量,腾出房间让队里放农药,好吗?”
“好。你睡吧。”母亲关上房门后又打开房门,轻轻地说,“梅花眼睛都哭肿了,你嘴巴千万要紧一点。”
“我晓得了。”阿毛看到了母亲的眼睛红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