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喜欢拂衣，从什么时候呢？
是因为她是第一个看得到他的人吗？
是因为她每天起来看到他偷偷塞进荷包的宝贝而笑得花儿都不及半分、只有他能看到的惊世容颜吗？
或是因为月下河岸少女心事袒露，朝朝暮暮不分离的誓言撞击了他的心口吗？
或者，她像极了和他有约定的一个女子、红衣？哪怕他根本没有想起来是什么约定？
可偏偏没想到，她终究是宁可孤注一掷把全乡亲性命交付于一个路过人身上，也不愿意步入他为她编织好的梦里。
水鬼离得远，自然没有看到拂衣被替换了。他看着接下来的事如他计划一样，“拂衣”上了被控制的马，同被控制的真正的小将军一同离开众人视线，马又被他设计好的陷阱绊倒，使得真正的小将军有了必须迎娶“拂衣”的理由，设计好的山洞，还有被他下了药又被控制的真正的将军……
“可是……原来被算计的是在下！”
水鬼被五花大绑，对面是怒气冲天的替身新娘子夜吟和温尔看戏的少将军琉狐。
水鬼自然不知道琉狐其实在山洞里没有对夜吟做什么，他当时只远远看到少将军解开新娘子衣服，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抗了，就离开到看不到两人的地方。那想琉狐不是一般人，那chūn yào和控制术对他没作用，并且全程演戏。
夜吟蹲到他面前，竟然笑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你。都死一回的人了，不会后悔么？”
那样子放浪得不像姑娘家。
“要不……”夜吟的目光盯在水鬼脸上，笑得像一个反派：“你不是怕人看见你的样子吗？老……老娘不会客气的！”
扯下脸上的布条的瞬间，水鬼不愿意被人看到脸的尖叫声中，夜吟傻了。
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啊！随随便便一个水鬼都这么美，还有天理了？还是比女子还美的男鬼……当然除了艳女拂衣。
夜吟恨不得划花他的脸：“你……明明是这般漂亮为什么还遮遮掩掩的？”
水鬼连忙遮住脸，他才不是因为夜吟的心理huó dòng怕夜吟划花他的脸呢！
“在下……在下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侠女可要说实话。”
“在听。”
“在下是不是缺少英雄气概？”
夜吟同情地望着一直在使劲遮藏自己脸的水鬼道：“不是缺少，是根本没有，这么娘炮。”
那知水鬼哭了：“在下就知道！”说着使劲藏自己的脸。
夜吟无奈耸肩，一个水鬼在乎自己的相貌有什么用？顶什么用？能娶新娘子吗？咋不赶早投胎呢！？
琉狐淡淡笑了，目光却是看着夜吟：“可再娘炮，好看就是了。只要好看，总会有人要。”
夜吟一听，不自觉当面摸了一下藏在miàn jù下的左眼，看着视线和琉狐对上，当下冷哼一声别过脸。
水鬼一惊，往事忽然翻涌，前世的记忆一一如走马灯显现：“你……红衣？”
前世，或许是他活着的时候，这个地方并没有河流，也没有那般落魄只能打渔为生。
人们说起这个地方，素以“不夜小皇都”称之。大街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就算是晚上，也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更没有人会想象到，百年后竟然会埋在一片汪洋之下。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名叫晴窗的男孩儿，但是因为家中落难，使得他小小年纪就乞讨为生，幸好他生来就像女子，被梨园的人发现并收留。到了梨园，晴窗就特别卖力，只为自己有一天可以出人头地。
伶人低贱，他年幼自然是不知道的。只知道戏班子里的名伶漓秋，每每压轴登台都要收双倍的出场费，到大户人家登台，每每回梨园总会带大包小包的封赏回来。
名声和金钱是成正比的，那时晴窗自然不知道漓秋明明有足够的钱财可以离开梨园，不用这样卖力继续唱戏，却还是把一生都送葬到三尺舞台之上。
那天他趁人都走了，悄悄绕到漓秋的雅居，漓秋正沉浸在戏文里，被突然出现的小脑袋吓一跳。
他看了小晴窗半天：“你就是那个晴窗？真像，真像！”
“唔……”小晴窗自然是知道他想说他像女娃。
漓秋没有回答小晴窗的疑惑，只是摸摸他的头，说：“晴窗，戏子无情，你可要记住了。”
晴窗自然不懂为什么，就那天，他成了漓秋的唯一弟子，给他取艺名“戏子”，警示他永远记得他自己的身份是戏子，不是戏中人。
可是戏子小小年纪，心气就傲，自然没有听进去。
戏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演一回将军，他厌烦了自己从来都只能扮演旦角。
“还将军，你稳得了十八般兵器吗？”戏子师父漓秋敲敲戏子的小脑瓜，开始给自己描眉。
戏子嘟嘟嘴抗议，看着梨园的人忙忙碌碌，也不好意思再打扰，找了借口就闪了。
“大江东去浪滔滔，描不尽英雄怀抱。浩然正气冲霄汉，惊醒了星斗闪闪寒……”
十五岁的戏子摇摇晃晃念着师父漓秋的唱词，偷偷溜出了梨园。
不愧是有“不夜的小皇都”美称的地方。戏子不多时囊中银两已尽，却也满载而归。
他就要回去时，一边的酒肆传来惊呼：“红家娘子好酒量，好酒量，我等自愧不如，认输！认输！”
他望过去，在渐渐离开的人群中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而对面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头看过来。
她红衣艳如他娇唇，红面纱下目光流转着柔波，而他两手满满，不是玩的就是吃的，显得他有些滑稽。
时光，就在这一刻静止。
倒是女子先开口了：“敢看着我，就不敢进来？”
他就稀里糊涂进去了，问：“有事吗？”
女子轻笑：“敢进我酒肆，除了赌酒，难道还会有其它事的贵客？”
“怎么赌法？”
“谁的酒量最大，小女子就喝那个酒量的酒。如果小女子喝不了，就算是小女子输。不过，客人你来晚了哟！”红衣女子挑起他的下巴，道：“你也算是美人了，为何还像那些凡夫俗子，对小女子的样子这般好奇？”
“小生……路过……姑娘信吗？”
女子盈盈一笑，推过来一坛酒：“要是小公子买了这坛酒，小女子信。”
戏子生性单纯，自然不知道这是强买强卖，只得摸了摸荷包，脸都红了：“小生……只有一文了，买不了。”
“那或者，我请小公子？”女子望着那一坛比戏子大了两个头的酒罐，笑得很狡猾，不多时又有人围观过来。
女子一拂胸口，撩出大片象牙白，用娇滴滴的声音道：“看戏可是要钱的哟！一贯钱，送酒水一碗！”
围观的自然愿意，但是还没有掏出钱，戏子已经涩红了脸，解开自己的外衣替她挡上，自己抽身就走：“要点脸！以后别做这般伤风败俗抛头露面的事了！姑娘请珍重！”
后面是女子的提醒：“小公子留步！你的东西落下了！”
“送给你了！”
漓秋发现自己的徒儿越来越不对劲了。
自家徒儿虽然木纳了点，但是在表演和唱腔上还是很有天分的，最近似乎是顿悟了什么，所以进步出奇的快。
可是这种进步使他觉得不舒服。不是他嫉妒徒儿的光芒，而是徒儿本身的问题。曾经旦旦说要要演武生，要演将军，这会儿却规规矩矩演着花旦。
就连同他因为不屑男欢女爱所以一直没有领悟到的神情，都一夕之间懂了。
只怕是，自家徒儿，已经有了“情”。
戏子并非无情，但是最后唱得“从此一别是路人，对面相见不相识”的结局，可见“情”字伤了人还痛了自己，还不如没有。
“戏儿，今天为师给你讲解武生戏，你可要好好听着了。”
“师父，演旦角就很好，徒儿还有些地方没有领悟到呢。何况，现在徒儿不想演武生。”
自家徒儿果然是出问题了……
“不想？戏儿，你是没有选择的。人生就是这样，你从来没有机会去选择。无法选择当初不被丢弃，无法选择自己的容貌几分豪勇，甚是你来我梨园，就无法选择自己不会是伶人的命运。
“你最好的回击，不是不想，而是做好，做到最好，直到无人阻挡你的时候。”
师父漓秋说这句话确实为时过早，毕竟对于年幼的戏子来说，他的经历远远还没有到时候。
让戏子听进去的，是那句“成为伶人，你没有选择”。
他不想成为一辈子的伶人，不想被人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两年，仅仅两年后，他的名号几乎要盖过了师父漓秋。念唱做打无可挑剔，反串花旦抛开戏里让都男子为之沦陷，可是，知道他是男儿身的人少之又少，哪怕他演了武生，哪怕他成为将军，依然很少人相信，这个比女子还漂亮的人是个男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