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love you like a sad song》 24.归来

    地下世界的居民或许做梦都没想到，有那么一天，他们竟会将“七虹祭”同“噩梦”这个词划上等号。

    实际上，当他们感到地面在颤抖，听到地底深处传来爆裂的声响时，还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直至地面出现了大范围的裂纹，地底的爆裂声越来越清晰时，才有人尖叫起来。

    “地震了！！”

    是的，对地下世界的居民来说，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最接近，也最糟糕的可能，就是发生了地震。这种天灾是人力不可改变的，在过去，地下世界每经历一次地震，引发的损失和灾难都是不可估量的，因此当有人喊叫出“地震了”这句话时，立刻引发了人群的大骚动。原本欢乐的氛围被骤然爆发的恐慌所取代，人们在推搡拥挤中拼命想跑去空旷的场地避难，结果引发的是更大规模的混乱和踩踏。

    这仅仅才是开始。

    地面的震动越发剧烈，轰隆隆的声音像攀爬的蔓藤一样从地底越逼越近，越来越快，然后在某一刻骤然停歇，留下大片大片恐怖的寂静，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在凝滞的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人们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平复心中的不安，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毫无预兆地，地面突然出现了大面积的塌陷，一整条街道顷刻就消失在了可怕的地裂中，石破天惊的爆炸巨响如狠狠砸下的巨浪，顷刻淹没了人们所有惊惶的尖叫和哭喊，与此同时，一团灼热而耀眼的金光如逆行的流星，从地底猝然飞出，直奔天际。它的光芒是那样灿烂而绚丽，人造太阳的光辉与之相比，也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荧光。

    “虽然当时地面崩塌的场景很可怕，但有那么一瞬，大家还是忘记了逃跑和哭喊。”事后杂货店的女店员小春回忆当时的情景，就是如此描述的。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天空望去，因为我们从没见过那么……那么美丽和耀眼的光芒。我想，地上世界的太阳，也就不过如此吧。”

    90%的地下世界居民是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真正的太阳的。在他们的印象中，所谓的“太阳”，就只是个特大号的电灯泡，它的职责仅仅是在白天的时候照亮世界，在晚上的时候隐于黑暗。所以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从地上世界流传下来的书籍中，都会用那么多美丽动人的词汇去描绘太阳，直到今天，他们才真正懂了——

    原来真的有那样一种光明，能让你不由自由地就向往美好，心生希望。那是一种能照进心灵最深处的光芒；是一种让你想张开双臂去拥抱的温暖；是让你能够去深深相信——在这个污秽而肮脏的世界中，还存在着纯洁无邪的美好和感动，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希望终将压倒绝望。

    ——这就是光明的力量。

    它如阳光般播撒大地，无论你是贫民还是贵族，无论你是虔诚的信徒还是冷漠的质疑者，无论你是挣扎求生的可怜虫还是手染鲜血的负罪者，它都将包容你，原谅你，宽慰你，温暖你。这一刻，地下世界的居民似乎都忘记了正在发生的灾难，虽然地裂的声音依旧惊心而刺耳，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静静地望着天空中那道耀眼而明亮的光。确切地说，那更像是一团金色的火，仔细凝视后，还能看到火光中似乎有一个……人影？

    这实在是用“不可思议”都难以形容的一幕，地下世界的居民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而地上世界的人们，也同样看到了。

    现在地上世界几家极具权威的视频发布平台已经完全乱了套，他们的网络地址突然受到不明来源的黑客攻击，对方篡改了数据信号，强行连接到地下世界七虹祭的直播现场，于是一瞬间，无论是大型家族的高层干部，还是庸碌普通的平民，乃至因被追杀而东躲西藏的通缉犯们，都从电脑里、电视里、手机里，一切能播放视频的电子设备中，看到了正发生在地下世界的惊人一幕。虽然此时距离彭格列家族的解体和覆灭已经过去了三年，但对一个曾屹立王者之巅长达百年的古老家族来说，三年的时间，根本不足以磨灭掉人们对它的记忆，尤其是不会忘掉那曾经震撼和惊艳了无数人的耀眼火焰。

    “是大空之炎！！”

    这是每个地上世界的居民在看到视频时的第一反应，那个在火光中越来越清晰的人影，虽然他们不敢相信，但当火焰渐熄，对方的真容完全展露在整个世界的注目之下时，人们终于不得不捂住胸口，喊出那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结论——

    “彭格列十代首领？？怎么可能？？！”

    整个世界震惊了。轰动了。沸腾了。

    这是值得铭记的一天，亦是能被载入史册的一天。或许只有当年彭格列家族覆灭的消息才能比得上此时引发的讨论狂潮，在这一刻，所有人议论的、谈论的、提及的，只有同一件事——

    ——沢田纲吉，那位年轻的彭格列首领。

    ——他没有死。

    ——他，回来了。

    街头某个小酒馆里，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人正悠闲地啜饮着杯中的红酒，他的神态慵懒而淡定，和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事实上，整个酒馆里已经没有人好好地坐在座位里了，所有人都冲去了前台悬挂的电视机前，或是震惊或是激动地指着屏幕中的画面大喊大叫。

    “哎呀哎呀，那个小鬼还真行呢。”那人摸着下巴的胡茬，抬眼远远望了一眼电视画面，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

    “是从地狱的尸堆里爬回来了么？”他自言自语道，而后陡然拔高了声调，举着已经喝空的玻璃酒杯冲前台的方向喊道。

    “那边美丽的侍女小姐，能再给我来一杯红酒吗？”

    男人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酒馆里沸腾的议论声中，而他呼唤的“侍女小姐”，也完全没有回头朝这边看一眼——那是一位美丽的妙龄少女，黑色的长发编成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她站在人群里，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屏幕上那张清晰而熟悉的脸，如果此时有人凑近少女，会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嘴中反复喃喃着的，是同一句话。

    “是首领……真的是他……”她努力地揉着眼睛，想要将屏幕里的人看得更清楚，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模糊的视线中，只有那团火焰依旧温暖而明亮，就像那人一贯坚定而温柔的目光。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并肩作战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她想努力地上扬起嘴角，却还是泪如雨下。

    距离酒馆两街之隔的西西里广场上，巨大的广场巨幕前，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围观者，汇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潮。虽然对很多平民而言，家族纷争政治博弈离他们的生活还是太过遥远，但并不妨碍他们此时的兴奋和激动——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投身其中。在一派喧嚣的狂热声浪中，只有一个人是面无表情的。那是一名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高高竖起的衣领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煞气的银灰色眼眸。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静静注视着巨幕画面中那名褐发金眸的少年。虽然此时还是早晨，但天色已经阴沉下来——越来越多的乌云开始聚拢于天际，遮蔽了晴空，阻断了阳光，沉闷的空气里有粘稠的躁动在酝酿，在膨胀，仿佛正在孕育一场可怕的风暴。

    “喂，混蛋boss。”男人抬起头，望着阴沉得几乎压下来的灰色天幕，慢慢咧开嘴角。

    “你是对的。”他说，“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呢。”

    无声的笑意慢慢演变成浅浅的笑音，直至越来越大，笑音变成了笑声，男人抖动着肩膀，仿佛是看到了最荒诞的戏剧，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笑得连声音也哽咽。

    “只可惜，你已经看不到了。”

    ——你已经，永远，永远，都看不到他了。

    起风了，吹起男人黑色风衣的衣角，吹起他披散在肩头的银色长发。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际，狰狞宛如天幕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可怖的伤疤。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像极了一个人愤怒的咆哮，呼啸的狂风将雷声传得很远，很远，远得像一个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回声，在过于寂寥的天际中显出几分悲壮的凄凉。

    “要下雨了呢。”

    远在百里之外某所a级监狱的拷问室里，一名有着火红发色的年轻人望着头顶那扇极小的天窗，微笑着自言自语。虽然从天窗里他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小片天空，虽然因左眼流血不止他只能用右眼勉强看清视线内的一切，虽然被锁链吊在拷问室里的他根本不该用如此轻描淡写地语气谈论天气，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无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无视满室可怕的拷问刑具，更无视对面那个表情冰冷、眼神阴毒的眼镜男人，红发青年只是淡淡地笑着，就已诉尽无声的蔑视和讽刺。

    “我可是没有太多耐心的。”手持软鞭的拷问者轻轻捻了捻垂在肩头的暗粉色发梢，声音阴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搭上性命去替一个已经灭亡的家族保守秘密，值得么？”

    “这同家族无关。”红发青年只是一直望着天窗外的阴沉天空，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凝视一个远方的故人。

    “只是因为，沢田纲吉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青年终于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红色的瞳眸里是满满的轻蔑和嘲笑。

    “你别指望我会是第二个六道骸。出卖他，背叛他，这些事，我不会做。永远都不会！”

    慷慨的宣言换来的只是拷问者恼羞成怒地[的]一顿鞭笞。伤上加伤，痛上加痛，这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刑罚，腹部也被狠狠踹了几脚，青年陡然喷出一大口污血，但他依旧在笑，倔强地上扬着嘴角，像再也不惧生死般，愉快地笑着。

    “你以为我会怕死吗？”他说，“你以为他死了，彭格列就真的灭亡了吗？呵，这只会让他的追随者更加不惧死亡。知道他在那边等我们，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拷问者面色铁青，他知道这场谈话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就在他扬起软鞭决意把这个嘴硬的小子打得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古罗大人！！”那是他的侍卫，用一种惊惶得几乎天塌下来的语气在门外拼命喊着，“古罗大人！！出事了！！”

    “怎么了？”古罗·基西尼亚没好气地打开门，气冲冲地怒吼道，“你还是个军人么？！居然慌张成……”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听到了，那些整齐一致的，群情激昂的，来自上千名关在狱中的犯人们高喊的声音。

    “彭格列未亡！！”他们大喊着，就像三年前那些在彭格列总部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烈士们，在战火中用生命呐喊出最后的声音。

    “彭格列万岁！！”

    因为拷问室大门的敞开，所以屋中的红发青年也同样听到了那些仿佛燃烧起灵魂的高声呼喊。从这庞大的声潮中，他甚至听到了一种正在复苏的，崭新的希望。

    是的，希望。

    ——让星火能够燎原，让枯木能够萌出新芽的，希望。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能让绝望的人们重燃起反抗的希望？

    闪电再次划过天空，明晃晃得几乎刺痛人眼。滚滚惊雷过后，雨，终于下起来了。

    但这并不是人们预想的暴雨。风已停了，无数银丝安详地垂落，就像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在温柔地流泪。整个世界都浸润在渐渐升起的朦胧雨雾中，宛如在进行一场隐秘的洗礼。一切屈辱，一切伤痕，一切疮痍似乎都能在温柔的雨水中安详地闭上眼睛，欣慰地舒出一口气——哪怕是已成为废墟，徒留断壁残垣和满目荒芜野草的彭格列总部，也在这场雨雾中显露出几分柔和的眉目。倘若此时有人执伞路过，会发现在废墟深处的彭格列墓园中，竟有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大雨中。在他们面前，有一口敞开的暗黑色棺材。棺材中空无一物，只有铺满棺底的，犹在散发着清幽香气的白色百合花。

    “呵呵……呵呵呵……”浅浅的笑音从其中那名银发男子口中溢出，他仿佛突然被抽空了力气，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浑然不觉飞溅起的泥水染脏了衣衫。

    “太好了，太好了……”他像疯了般不停喃喃着同一句话，笑声也越来越大，如同癫狂。

    “他没有离开我们，十代目他……他一定还活着……”着魔般的喃喃声终于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哽咽，虽然已经发过誓不会再在那人的墓碑前掉一滴眼泪，但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时，还是感到指缝间漫出了滚烫的眼泪。

    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打湿了棺中百合花丛里一张小小的纸条。拥有漂亮凤眼的黑发男子俯身拾起了那张纸条，洁白的纸面上，只写了一句话。

    ——vongola  never  die

    没有时间，没有署名，甚至因为雨水的晕染，连字迹也开始模糊不清，任何能判断留字人的信息都没有，但这些并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种信号，一份信念，一个宣言。

    哪怕灾难以最恐怖的姿态降临，哪怕黑暗如恶魔般夺取了所有人的希望，但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陨灭。它的名字，叫做精神，叫做意志，叫做……羁绊。

    “vongola  never  die”黑发男人低声重复着。

    ——我们的家族，从未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