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心轻叹,她和云林其实一早便知“树大招风”的道理。云家百年的业基,到云林这一代已然是富可敌国,不可能不招来轩皇的忌惮。虽然曾经料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但也只是料想而已,却未曾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而且来得如此之快。轩皇一问不问便将云家众人收监,明面上是做给众人看‘通敌卖国’罪之重,连富可敌国的云家都不能避免,显示了皇权之重,杀鸡儆猴,暗地里却是正好借了这莫须有罪名的东风,将云家这根眼中钉拔去,正好一石二鸟。或许还有就是将那云家诺大的家业收归国库吧,这样就不必每次向云家以各种理由“借用”了。叶婉心那双美丽的凤眸里,隐隐浮现出丝丝的绝望,无论所谓的证据充足或者不充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次,恐怕云家是在劫难逃了。
纵然阳光如何明耀,如何温暖,却也是驱散不了绝望的冰冷。
微微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那牢房小小的窗,洒在云千锁苍白的脸颊上,让本就睡不安稳的云千锁感到不适。蝶翼般的睫毛微颤,双眸睁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充满了绝望的凤眸。心中一颤,她并不笨,只是被昨日的突变惊了几分,父亲和叔父也算是至亲,为何叔父要如此对待爹爹。现在看见娘亲眼眸底的绝望,想起昨日叔父的话,再看现在的境遇,心里也是泛起了阵阵的恐惧。通敌卖国是要诛九族的,那她,那娘亲和爹爹,那哥哥,云家所有的人,是不是……想到这里,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渐渐浮出水雾,贝齿咬住红唇,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这只是一种身体恐惧的本能。她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算平时天真无邪,但是在面对死亡时,她也和别人一样,甚至还要恐惧死亡。因恐惧而止不住的颤抖却是惊醒了深思中的叶婉心。
“锁儿?”叶婉心回过神来,低头看向云千锁,却是见云千锁双眸含珠,唇已经泛白,身体颤抖,连忙轻拍,柔声问道:“锁儿,怎么了?”
云千锁看见娘亲眼眸中掩盖不住的担忧,心里微震,压下心中如泉水喷涌的恐惧,僵硬地挤出一丝微笑,摇摇头道:“娘亲,我没事,只是做了噩梦而已,没事的。”
而叶婉心却似放心般长舒了一口气,而那双眸子里深含的担忧却是始终未曾消散,只是轻声道:“锁儿不怕啊,有娘亲在,一直陪着你的,锁儿不用怕的。”边说边拍打云千锁的背部,似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幼儿。
“娘亲会一直陪着你的”这句话犹如闷雷一般炸响在云千锁心中。是啊,有娘亲一直在她的身边,她又在害怕什么,恐惧什么呢?娘亲,爹爹,还有哥哥,有着他们相伴,自己怕什么?神奇般,心中那喷涌的恐惧竟被这句柔柔的话语被抚平。云千锁回抱着叶婉心,柔弱的身体不再刚刚压抑不住的颤抖,嘴角上扬,语气已然是平常的调皮般娇俏:“有娘亲,我可是什么都不怕咯!”
“娘亲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什么都不要也会保护你和寒儿的。即便是舍弃了生命,也不会让你和寒儿受到伤害的!”
“嗯,有娘亲在,我什么都不怕!”本以为只是一句玩笑话,却是未曾听出叶婉心话语中那深深的坚决,满满的认真。
虽是冷暗的空间,此刻却是流转着淡淡的温馨,比起外部阳光射入的温暖,不知暖了多少。
“哟!居然起得这么早,正好也用不着老子叫你们了!”云千锁和叶婉心被这不善的声音一惊,转头便看见一脸不屑的狱卒,但见他的手中还拿着一条挂满倒刺的链鞭。
叶婉心心中一颤,云真好狠的心啊,居然想动用私刑。看着那莹莹泛光的倒刺,心里不免是多了几分恨意。
“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抽死你!”狱卒见叶婉心一直看着他,似是看透了他想做什么,恼羞成怒,扬起链鞭,透过木栏间的缝隙,就要向叶婉心抽去。叶婉心看着倒刺泛着寒光,下意识地挡在云千锁面前。
那链鞭上的倒刺映着阳光,似怪物的獠牙般狰狞,令人害怕。
“住手!”一声清脆的女声却是及时的让狱卒停了手。
那狱卒转身,刚想咒骂来人不长眼,但是见到来人的那一刻,满脸的狰狞瞬时间化为一脸的谄媚,讪笑道:“云五小姐,您怎么来了?”
叶婉心听到声音时正纳闷,心道谁还会在这个时候来大牢探望云家人,更何况是一介女流。但是当听到狱卒用谄媚的声音叫云五小姐时,她便明了,霎时间,脸色阴沉了下来。云五小姐?能让狱卒如此奉承,怕是只有云真的五女儿云芷筱了。想到这里,叶婉心眼眸中晦暗不明,她来做什么?
而云千锁自是听出了云芷筱的声音,面上露出了一丝喜悦,却突然想起叔父做的事情,脸色微白,她和堂姐一起长大,对堂姐的为人她是了解的,她是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可是叔父是她父亲……
云芷筱听到“云五小姐”四个字,眸中闪过一丝异光,却是快速地消失了,无人察觉。“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动用私刑,看我不到爹爹面前告你一状!”
娇俏的女声里含着淡淡的威胁,却是丝毫没有提到是谁指使,毕竟若是无人在背后撑腰,怎么敢对未定罪的云家人动手,何况云真和云林是堂兄弟,一个小小的狱卒哪儿来的胆子?叶婉心阴晴不定得看着云芷筱,真不知她是真的不懂还是……
云千锁看着眼前的堂姐,一身华服荣衣,身后二个傲气的丫鬟跟随着,双眉微皱,面露怒气,一双荔枝眼含着显而易见的威严。她,和现在的表姐,好陌生。她何曾见过云芷筱如此的神态?
那狱卒见云芷筱真的生气了,连忙跪下,磕头求饶道:“饶、饶命啊!云五小姐您、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这一条贱命吧!小人也不过照……”
“放肆!我家小姐是何等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竟然敢用如此口气对我家小姐说话!”未等狱卒说完,云芷筱身后一身着淡蓝色衣裳的丫鬟厉声斥责道。云千锁认识,那是云芷筱贴身婢女,莺惜,而另一个,身着淡绿色衣裳,同莺惜一样,皆是云芷筱的贴身婢女,名浅燕。
叶婉心双眉一皱,一双凤眸看向那莺惜,只是一眼,便转了眼神,看向了云芷筱。一张娇美的面庞,淡施粉黛,一点朱唇,略显娇艳。
“你先退下。”
“小人……”
“怎么?我这个侍郎的女儿连你这小小的狱卒都使唤不动吗?”
“……那小人告退,但还请云五小姐注意。”狱卒有苦说不出啊,只能退下,退下时还狠狠地瞪了叶婉心和云千锁一眼。
待狱卒退下,云芷筱那娇美的面容上布满了哀伤,上前几步,扑在了牢门前,双手抓住木栏,双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泪水,泫然欲泣。“大娘,小锁儿,你们还好吗?”
梨花带雨的面容倒让叶婉心心中微动,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想多了而已。可是仔仔细细打量了云芷筱,头缀着翡翠碧玉青竹雪珠链钗,上好的翡翠隐隐有着碧水流动,雪珠皎洁似月,佩三层金箔莲叶,似火焰般灼眼。用天山雪银打造的步摇缀在双云髻更是添了几分华贵,周围珠珠砾玉,似繁星,点在了黑色长发之上,添几分灵巧动人。那垂在地上淡粉色留恋飞仙裙,乃是出自月轩第一绣娘四婆婆之手。四婆婆只要有绣线便可绣龙穿凤,更别说这件飞仙裙是以雪线为底,玉青线为勾,金丝银线划出样边。淡色的五彩绣线勾出了朵朵华贵的牡丹,裙沿滚起朵朵襦边,再添分分娇柔。
在叶婉心疑心打量着云芷筱的同时,云千锁看着云芷筱落泪的脸庞,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浓浓的担心,心里不禁软了下来,毕竟,她和堂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心中虽然有着疑虑,但还是挂念着往日的姐妹情谊。云千锁走了过去,迎面一阵微风,携来的味道使得她眉头微皱,却看见云芷筱微红的双眼,又是展开来,蹲下与云芷筱说着女儿家的话。
叶婉心打量了云芷筱,心中的怀疑也是多了几分,这也不能怪她多心,之前莺惜的话虽然听起来是教训那狱卒不分尊卑,但是深想一下,恐怕也是带着几分指桑骂槐的味道。而且,云芷筱今天的这身打扮,华贵奢侈至极,以前可是未曾见过淡雅的云芷筱穿过如此华贵的衣服。还有,她虽是淡粉淡黛,看起来微微憔悴,但身上的脂粉味却是压不住地扑面而来。锁儿怕是知道,只是下意识忽略了吧!哎,这孩子,太重情了……
叶婉心垂下了眼眸,她也想说服自己云芷筱是真的对她们好的,但是,她真的没有办法!诬陷云家虽然是云真做得,但是云芷筱身为云真最疼爱的嫡女,若是她丝毫不知情,她叶婉心是万万不信的。可是如今,她却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来看望她们,这里面,到底卖的是什么葫芦药?她也不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