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婳缘》 九十三 临凡

    过了半晌，南池才道：“可你刚进门时却为何好似疑虑重重，这件事与你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百草闻及此言，转过身去，语声一下子却是黯然低沉了很多：“你不但心思剔透，还细致入微，实在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你可知是谁提议心月狐投身为女帝的？”

    南池沉吟片刻道：“千古王朝素来都是男儿当道，不成想现在却要出一个巾帼女皇，谁又能想出如此主意，我却想不到。”

    百草道：“月神文武天将。”

    他似漫不经心，毫不在乎地轻飘飘说出这六个字，这六个字所代表的那个人，包含了他多少咬牙切齿的恨意，结果却愈是轻描淡写，却愈欲盖弥彰。

    南池轻叹道：“孤尽？”

    “也只有他才想得出这种办法，没想到他才刚刚获封月神文武天将的名号，就在玉帝和朝臣面前如此出尽了风头，厉害，果真非同凡人。”百草道。

    她虽看不到百草此刻的神情，可是当她回想起刚进门时百草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已明白无论是什么地方什么事情，他都不愿落于孤尽下风，因此话里才有那股掩饰不住的酸涩之意。

    南池道：“但他如何会去管心月狐的事？在印象中我只以为他对什么事都冷漠寡淡得很。”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他何以要成全这心月狐的夙愿，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南池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呼出声：“我想起来了，若我记得没错，心月狐好似与嫦娥仙姑同住在月宫之中。”

    经南池这么一提醒，百草拊掌道：“是也，那么也就是说孤尽如此作为很可能是嫦娥授意，而心月狐也许早已求过嫦娥帮她这个忙。”

    但顿了一顿，百草又深陷疑虑之中：“但即便如此，若不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事，没人能勉强他去做，就算那是嫦娥。”

    他又揣摩着喃喃自语：“他若是肯为嫦娥做这件事，必定另有目的，难道他想悔婚？让嫦娥到王母娘娘面前求情？”

    但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推翻了这结果：“不，绝不可能，王母娘娘下的诏书，绝没有撤回的道理，嫦娥的面子就算再大，也无法改变得了。”

    南池见到百草这状况，又好似不太正常，不免又有些焦虑之情，劝道：“你不要再想了，你想得越多只会把自己困得越深，孤尽是孤尽，你是你，为何你就不能放下他呢？”

    但忽然之间百草已不能自已，捧着头万般挣扎苦痛地吼叫道：“是啊，我为何不能走出他们的阴影，何必自寻烦恼下去，可是这就好像亦是一个魔咒，你不会明白和懂得的，也许我已快疯了。”

    说着，不等南池反应过来，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南池急忙跟着他来到外面，却只见百草一会儿痴痴地狂笑，一会儿在园中盲目乱窜，渐渐的头发散乱了，衣袍挂到树枝撕成碎片，脚上的靴子跑得掉了也全不理会。

    看到如此这般的百草，南池已吓得完全呆住，泪流满面喃喃自语：“难道他真的疯了吗？”

    百草忽然停下来，仰面朝天，大声狂吼：“孤尽你不是人，姽婳，姽婳，我一定是中了你的魔咒，你们两个恶魔为何不放过我，难道如此折磨我就很开心吗？你们要我怎样，究竟要我怎样？”

    南池惊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百草那狂乱的背影，此时的百草却已不成人形，就好像真的被什么驱使才做出这番疯魔的举动。

    她想上前去劝慰百草可是却又不敢，只能小声地问自己：“你又有什么错，为何如此折磨自己？难道真的有恶魔吗？也只有恶魔才会伤天害理，伤及无辜……”

    琼楼玉宇，不胜寒。

    广寒宫真是漂亮，高阁亭台错落参差，玉树琼花，处处都有桂花香味。

    宫中，女子守着旷世寂寞，静静地擦拭月镜。

    月光柔和，如金色流波。

    嫦娥的青丝中垂着几丝银发，白衣如雪。拿着白丝巾的手轻拂冰晶般的镜面，一人悄悄地现身在她背后的桂花树边，静默地看了一眼嫦娥，缓缓地说：

    “太阴，小仙长久以来向往凡间，日思夜想，现如今终于获遣，心中自是欢喜。然小仙不得不与太阴一别，此去不知归期，今日特来向太阴告辞。”

    女子低垂眼帘，屏气凝神。天宫中有几人知道天星心月狐与嫦娥走得近，因为嫦娥在王母身边的显赫地位。有了依傍，诸如临凡这样的小事，又费得了几许周折。

    “听说你要投胎为唐家天子？”

    “是。”

    “素来为仙胜过做一个凡人，天下几乎人人盼望成仙，而能有几人做了仙反而希望成为凡人？那如同一个人被打入地狱一般。”

    她顿了一顿，又说：

    “而你天星心月狐更不例外，莫不是你早已伺机‘唐家天子’这个名号？”

    心月狐着实骇了一跳，传言嫦娥乃一心思极其细密女子，果然不假，奈何她又怎能在王母跟前如鱼得水。

    满树妖艳的月桂花，花瓣像一场清香的雪，落满水晶地面。

    “知小仙者莫如太阴。”这样的人面前倘有所欺瞒，不仅枉费心机，反而……心月狐忖道。

    “你好聪明。”嫦娥忽然转身，白衣飘飞如白鹤展翅，“星君此去下界为帝，享受玉食万方皆不足道。倘能于一日之中，使四季名花莫不齐放，普天下皆是万紫千红，那才称得锦绣乾坤，花团世界。星君不想名传千古么？”

    嫦娥星辰般的眼闪烁迷离，含笑媚艳。一片珠玑般的桂花花瓣从她们之间飘落下来，袅袅婷婷，滑落在地上。

    它像一个预言，点缀静谧的广寒宫，逝去了繁华只留的一片寂寞的空间，同样寂寞的女子背负命运的齿轮与它相伴一生。天星心月狐凝望这个透着冰冷的女子，脸上浮现出不无灿烂的笑容：“到那时天下是我的，全世界的人都在我之下，他们拜倒在我的脚下，听命于我。”

    “朕只是想那百花全都在同一时刻开放，又有何难？心月狐不是被谴去做个凡人，是做一国之君，是天子，只是小小的花仙，难道也敢违抗天子的敕令么？”

    嫦娥的笑比这寒宫要冷上几十倍，心月狐注视着她漠然地转身。广寒宫寒池里金蟾的眼泪溶在里面，无人知晓……

    下凡吉期，天星心月狐临凡，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巾帼女皇。姓武，自号则天，名上明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