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睁开眼,先是满室的黑暗,而后映入眼帘的便是细细浅浅的微光。烛光中,白清让正坐在她身侧,正襟危坐,低头细细描画着什么。
他垂着眸,烛火勾勒出他好看而清晰的轮廓,她愣愣看了许久,才出声喊道:“师父。”
“嗯。”他应了声,侧过脸来瞧了她一眼,问:“你来看看这个样式怎么样?”
她赶紧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看见白清让面前摊着的宣纸上画了个漂亮的建筑。
这是师父设计的厨房吗?
“喜欢!”她捧场地鼓掌道。
白清让便弯了弯眉眼,说:“那我们寻个地方造厨房吧。”
她一跃而起,兴奋地原地踩着小碎步,蓄势待发。
身上的披风便滑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披风,奇怪道:“哪来的。”
白清让也不搭话,只是俯身拾起了披风挂上了屏风,又背着手往外走去了。
书房门一打开,外头的山风顿时便漏进来,母鸡被五花大绑着在地上旋转跳跃,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清让停在了书房门口,低头认真与母鸡对视着。
雾时走到他身侧,歪了歪头,道:“奇怪,它怎么不叫了。”
白清让抬起头看了看外头,面不改色道:“嗓子叫哑了吧大概。”
她弯下腰来摸了摸小鸡脑袋,有些同情地说:“真是可惜了一副好嗓子。”
“拎着吧。”
“啊?”
“不是说要给为师炖鸡汤?”
“哦哦哦哦!”她一拍脑袋,赶紧拎起了母鸡。
白清让便提起了步子往外走了。
出了书房,便是左侧的如梦殿,如梦殿左侧便是雾时的小屋。
除了这三处,硕大的辟灵谷顶便空无一物,看上去光秃秃的,好不荒凉。
而此刻,早已入了夜,这高处的辟灵谷离天更近,似乎也离黑暗更近些。
满夜的漆黑中,只有书房中小小的蜡烛燃着,巨大的黑暗让她凭空打了个寒战。
白清让便转头回了书房,取出披风递给了她,道:“穿上。”
她乖乖地穿上了披风,突然感觉这黑夜也没有那么恐怖了。
“走吧。”他往她屋子的方向走去了,步子迈得如同白日里一样,又大又快。
她赶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两步渐渐远离了烛火的微光,黑暗逐渐笼罩住他们。
“不掌个灯么,师父?”她问。
他不答反问,“你害怕?”步子慢了些。
她缩了缩脑袋,嘴硬摇头道:“才没有。”
“怕就跟紧点。”他说。
她吐了吐舌,犹豫了两下,还是腾出一只手来从身后拉住了白清让的衣角。
他一顿,愣了一瞬,也没开口说些什么,任她拉着,继续往前走去了。
衣料清凉柔软,她攥在手心里,觉得有安全感多了。
终于,他停在她屋子的左侧,问:“这里如何?”
靠她屋子这么近,也太棒了吧!她疯狂点头。
于是白清让就伸出手来打了个响指,而后一阵清风拂过,平地上便多了个厨房,跟他画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就……好了??!”她惊奇道。
他点点头。
“那师父您什么时候教我仙法啊!我也想赶紧变成这么厉害的人!”她兴奋地摇头晃脑。
白清让却不说话了,只是原地顿了顿,薄唇抿了抿,又低下头来与母鸡对视几秒,最终僵硬地命令道:“去炖鸡汤。”
她撇撇嘴,拎着鸡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白清让也别着手进来了,而后两人一鸡便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你在看什么?”他问。
“先拔毛还是先宰鸡?”她疑惑道。
“先拔毛再宰鸡似乎不太人道。”他认真道。
“那……你会杀鸡吗师父?”
“出家人不杀生。”他正色道。
“师父,你醒醒,你是修仙的,不是出家的。”
“修仙人不杀生。”他改口道。
她一把扔下母鸡,学着他的样子正色道:“我也是修仙人。”
“那为师现在就将你逐出师门,煮好鸡汤后再收你为徒。”他冲着她和蔼可亲地微笑道。
“别啊师父!我最喜欢杀鸡了!”她撸起了袖子,拎起了母鸡,恶狠狠道。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幻化出一把菜刀来,笑容满面地递给了她。
她便提起了刀对准了母鸡的脖子,来回比划了两下,又犹豫道:“师父,你能不能给它施个咒,止疼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她恳求的眼神,于是点了点头,而后对着母鸡叽里咕噜念了堆什么。
她这才放心地手起刀落砍了那鸡。
母鸡果然一声不吭,临死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想来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疼吧。
而他静静看着母鸡伤口中留下的血,滴答滴答,鲜红温热的血,神色淡然。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神就应该是他这个样子。
无悲无喜,他知道神大概是会如此。
但是……即便是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呢?
神仙也应该这样,对任何生命的死亡也毫无悲悯之心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是的,神仙似乎不该如此。
但他的确如此了,作为天下第一神,万人敬仰的神,在生死面前也不悲不喜的神。
冷静……甚至是冷血的神。
“师父你先坐着歇会儿,我把毛给拔了。”她说着,便又如昨夜一般吹了吹门槛上的灰,努了努嘴示意他坐下。
他便坐下了。
她捧着鸡也坐到了他身侧,弯了腰一把一把拔着鸡毛。
腥臭的味道让他有些作呕,但他没有动弹,只是这么坐着,坐得端端正正。
“师父,你知道吗?”她突然抬起腰来,侧着头看着他道。
他便回视过去,问:“嗯?”
“今天我扫台阶的时候,吃到桂花糕了。”
他移开目光,问:“好吃吗?”
“好吃!”她嘻嘻笑了一下,笑容在黑夜里那么耀眼,“像我爹爹做的一样。”
狂风呼啸,他没回应。
她也不在意,兀自说下去了:“咬到的第一口,我就觉得像,但我没说出来。我怕这真的是爹爹做的,我一说出来,被黑白无常听到了,他们又要把爹爹拖走。哈哈哈这样想想也蛮恐怖的,对吧。”
他还是没有应她。
“师父你也是姑苏人吧,那你知道秋水街有一家糕点铺的桂花糕超好吃吗?那是我爹爹开的,我爹爹的桂花糕天下第一好吃。”
“宋记糕点铺,我知道。”他突然这样回答她。
她懵了,目光对上他的眼神,看见他眼中的波澜起伏,一时有些怔住了。
风轻轻飘摇,刮过她的眼眶,她便觉得眼眶有些微热,好像就因为他这句回答,她与他之间便突然多了种联系和羁绊。
“好吃吗,师父。”
“好吃。”他认真地回答。
她便笑了,眼里盛着泪却没掉下来,只觉得开心,又好像突然跟白清让亲近了些。
他是吃过爹爹做的桂花糕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