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汉五年,十二月,垓下。
碧草青青兮,春水悠悠兮,伊人思乡兮,泪下沾裳衣……
寒风入帐,他猛地酒醒,随风飘进时断时续的歌声,如泣如诉。
“大王,早早歇息吧。”虞听到楚歌,不由心中一痛。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时间还早,不如你为我唱歌吧。”
虞怆然拔剑起舞,以歌相和,美妙的舞姿从四面八方打击着疲惫不堪的他。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他蓦地有些颓唐,连虞都哀叹他的风发尽毕,酒尽杯倾,一片狼藉,泪流满面,霎时冷光凄厉,虞流泪倒下时,他以为自己眼花故而眩晕,上前扶她,却看到如同乖戾的焰的液体从其脖颈一股股涌出。
虞一直有泪水,那细眉之下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稍稍闭合,最后的泪如雨下,她是爱哭的。
鲜血和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天要灭我的念头早在此刻就陡然根生。
傻丫头,是我离开了你,还是你把我丢掉了。
2
永康年间,洛阳东郊,金谷。
金水纤纤弱弱,袅袅婷婷,如美人柔腰,它是太白源的分支,水清流长。一组极其华丽的建筑群耸立在金水边,其中,一幢园馆引人注目,外观像极了佛教庙宇,飞檐盘龙,琉璃盖顶,庄严肃穆,里面却是画栋雕梁,极尽奢华。
“珠娘,这是为你而建的呢!”石季伦得意地说:“你满意不满意,不满意的话,一把火烧掉,重建,要是满意的话,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你就给自己的家起个名!”
“妾年幼无知,哪里会取一个好名。”只见石季伦身边的女子,窈窕轻盈的身材,着一袭青衣如风中绿荷摇曳生姿,丰满红润的脸颊浅笑轻愁,变幻莫测。
“哈哈哈,这园既在金谷,就叫它金谷园,”季伦指着中间那一栋楼说:“这楼就取你的名字,叫绿珠楼。”
金谷园自此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是二十四友常去之所。晋惠帝的叔祖父赵王司马伦与他的心腹孙秀更是多来此地。司马伦见朝政日弛,宫闱荒淫,便生了篡位之心,与孙秀常策划于密室,活动于二十四友之中以探虚实,而孙秀更是在一次石家的宴席上见到绿珠后,就日日魂不守舍。
是祸,躲不脱;躲得脱,不是祸。
3
二零一零年二月六日,西安,湘子庙街。
老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赶忙起身站在门边。
敲门声让我心慌。
“谁?”
“我。”
“一个人吗?”
“废话。”
“那你唱小兔子乖乖我给你开门好不好?”
“这个……我很累了让我进去吧。”
开门的这一瞬间,我发现一切突然变得很熟悉。老李帅帅地站在门边感叹了一下,“好高。”
这让我不好意思起来,“饿了吧,先吃点面包。”我拿起面包看着他,像极了我的父亲。
“我还是先去冲澡。”老李关上洗手间的门,我坐在床上发呆。
打开电视,正在播放西游记第二十八集,玉兔精在唱“是谁把你带到我身边”,是谁把你带到我身边。
老李出来,坐在我旁边,我蓦地有些颤抖,他看着我温柔的说:“这里在这几天就是我们的家了。”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很温暖,很熟悉。
“送给你的,”我递过给他的礼物,“打开看看吧。”
“香水,是青草的味道。”
“昨晚一直没睡,你要不要休息?”我问他。
“时间还早,不如你为我唱首歌吧。”他笑眯眯看着我。
才一见面就要唱歌,好吧。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晚上,老李躺着看我,忽然表情惊恐,用手捧着我的脸,说:“你一直在变。”
我习惯了他的神经,淡淡问他:“变成什么样子?恐怖片?”
“不是不是,你真的在变,你看,你转身过来又变了,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总之你在变,不但是表情在变,模样也在变,各种女人的样子,说明一下,这些女人都很好看,但是容貌却不一样,你在变!”
我怒火中烧:“那是你把女人看多了。”
老李不敢再说话。
4
永康元年,风和日丽,绿珠楼。
“石大人,孙大人有礼拜上。”孙秀的使者进来呈上信函,石季伦看完信,皱眉看一眼绿珠,大喊一声:“来人哪!”便吩咐把自家三百多名美艳歌姬唤到前堂。
“孙大人吩咐,石某本当从命,”石崇指了指身边的珠娘,对来人说:“绿珠是石某唯一所爱,尊驾可从众歌姬中任选几十乃至几百,我无不乐意。”
“石大人,这个……赵王和孙大人嘱咐小的,非绿珠姑娘不可!”
石崇听罢便吼道:“堂上任你挑,绿珠恕不奉送!”
索取绿珠的使者摇了摇头便走了。
……
脚步声急促杂沓,刀剑铿锵作响。
“石兄,何苦为了一个妇人坏了前程不说,连小命也保不住呢?”孙秀在绿珠楼下向石崇比划。
“超逍遥兮绝尘埃,福亦不至兮祸不来。娘子,看来今日我要因你而灭九族了。”石崇盯着绿珠,苦笑道。
“哈哈哈哈,这算得了什么!”绿珠突然有些癫狂,没有了往日温文软款之态,说罢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痴痴笑了,对石崇说:“大人,绿珠懂得解脱!”说罢她取下雪颈上的玉坠,放在石崇手中,凝视他说:“太沉了。”
未等众人反应,她纵身跳下绿珠楼。
石季伦攥着拽断的一根丝绦和绿珠的玉坠,胸口剧痛,猛地口吐鲜血……
解,就是脱。
其实你错了,我们最终都无法解脱。
亲爱的,我不爱你了
现在,只有我们泪的清泉
沿着身体的高度跌落
摔成珍珠
5
天宝九年,陈留郡,梁园。
“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舞影歌声散渌池,空馀汴水东流海。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只见他一手托着酒壶,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抓起一支斗笔,踉踉跄跄走到雪白的粉壁前,挥笔在墙壁上写下数行诗句,写罢哈哈大笑,甩掉笔提起长衫歪歪倒倒地向前院走去。
不一会儿,只听得欢声笑语如串串银铃风中作响,原来是一妙龄少女和仆人来到此地,大概是游园抚琴后打道回府路过这里的。那少女看见墙上有字,她缓缓走上前来,风儿吹起她如雾如纱的宽衣大袖,随着她一起一伏的脚步舒展,像一只美丽的蝴蝶落在墙壁前:“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少女眼睛一亮,“好诗!”只见这少女两目含珠,面如白雪,眉似远山,口若红樱,最可怜的是她笑意满面,比春风更甚。
“好家伙,这倒好,哪个浪荡子在这墙上涂抹!”刚进来的守园人看见不久前粉刷的白壁被涂得漆黑一团,很不耐烦,举起抹布就擦。
“休要动手!”这少女回过神来,“这墙壁我买了,你妥善保管才好。说吧,多少银两?”
“宗家小姐,这墙被涂得乱七八糟,也不值几个钱儿,要不,您随便赏点儿?”
“你果然是个粗人,这粉壁一钱不值,可题了这首诗便价值连城。我用一千两银子买这墙壁,你看怎样?”
“小姐,随便赏几个钱就可以买到那墙了,您作甚要花千金?”一丫鬟问道。
“我嘛,是想见见这诗的主人。”
那守园人目瞪口呆,只一个劲儿喊“好好好,行行行,太行了,没想到这破墙这么值钱!”
少女皱眉摇摇头,携自家仆人离去。
6
天宝十一年春,长安,城南小园。
“丫头,来来来,拿酒来!”
“你这可是第四壶酒了,喝醉了是不是也要在咱们家墙上胡画一通啊,到时候或许也有人像我一样千金买壁呢。”宗氏已挽了发髻,显然已是人妻,她一双酥手提壶斟酒,阵阵夜风吹来,花香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哈哈哈哈,丫头,他们求的是名,要的是利,你还真以为他们稀罕我这一钱不值的文章啊!”
“别人稀不稀罕我不知道,在我这儿可是千金难换。”
他开怀大笑:“丫头,你看这月,还好有你,赏月若无佳人在侧,那是索然无味的。”说罢他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只见她腰肢柔媚似风前垂柳,体态风流如春后梨云,一双眼秋水低横,两道眉春山长画,她坐在石桌对面,身后红通通的花灯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明艳。
“丫头,让我抱抱你。”
她突然头一低,泪如雨下。
好像刚才的幸福都是梦里的。
“丫头,不许哭,再哭我可就要骂人了。”
“李璘这案子,你是必受大的牵连的,单单是发配夜郎也就算了,我总是怕……”她呜咽起来。
“丫头,来,不用怕,我被发配又不是头一次了,权当逍遥自在。”
“我要和你一起去,你带我走吧。”
“傻丫头,你见过谁被发配还带着娇妻,我倒是想啊,可是,对吧,你在家乖乖等着我吧。”
说到这里,他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吻了吻她的头发,说:“走吧。”
7
二零一零年二月七日,傍晚。
老李和我坐在门外小茶几喝三九感冒冲剂,他喝是因为有点感冒,我喝是因为觉得好喝。
喝完药水,我们在小笔记本上写字,你一句我一句,倒也很可爱,老李的字写得很好看,天色渐渐黑了,我低头瞅他的字,抬头便看见他温存地笑,他在讲诗歌,他俨然把自己当做诗人,真的可爱至极。
他坐在茶几对面,周围空旷旷的没有别人,画栋雕梁,古色古香,身后一盏盏大红灯笼映得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都是暖的,我忽然恍惚起来,不知为什么总是有眼泪,“我去关窗户。”
雕花小轩窗,我在窗里,他在窗外轻轻喊我名字,窗子轻轻关上,月光从我的手指流到手臂,蓦地就散掉了,换了拖鞋,泡了壶铁观音端去,他笑嘻嘻递给我小笔记本,新的一页上面两行小字:
亲爱的典典:
你在关窗户,我很想你。你又去换鞋了,我还是很想你。
李家维
20100207夜
我随手把这一页小心撕下来,叠好放在夹子里。
“丫头,让我抱抱你。”
我突然低头,泪如雨下。“不许哭,再哭我可就要骂人了。”
刚才的幸福真的像梦里的。
静立在你雕花的小窗前
我一直这样想
只要我喊你的名字
你就会含笑着探出头来
夜深的时候,回到房间我们一直在说话,躺在我身边的老李突然坐起来,又俯下身亲我的额头,他脖子上的玉坠垂下来滑滑地在我鼻尖,伸手摸了摸,他说:“这是本尊。”我痴痴仰看他,又看看玉坠,是文殊菩萨。他又说:“这就是我。”接着他取下玉坠,轻轻地套在我脖子上,我愣住了,“在我最倒霉的时候它都能让我逢凶化吉,现在我把这个给你,让我保护你。”我攥着玉坠有些犹豫。
“我戴了它八年了,很少让人碰,也从来没有让别人戴过,现在给你了,你戴着吧。”他把玉坠按在我胸口俯在耳边说。
刹那间我的呼吸停止了,我的时光停止了。外面的旋转灯笼的光透过竹帘,影影绰绰在我们身上奔波,闭上眼睛,泪水就涌了出来,脑海中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东西,像灯笼里不停转动的人影斑驳,反反复复,起伏万千。
大王,大王,早早歇息吧……
超逍遥兮绝尘埃,是尘埃落定,还是时不再来……
你带我走吧……
“典典……”
“嗯?”我睡觉浅,这一夜老李却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每叫一次我就醒来一次,后来干脆不睡,倚在枕头上看着他,典典,典典……他叫得很疲惫,每喊出我的名字总是要轻轻地亲吻,然后长叹一声又睡去,过不了十分钟又开始喊我,直到他彻底醒来。
“你怎么睡得这样累,为什么总是醒来总是喊我?”我问他。
“没有啊,我一觉睡到刚才。”
“那你知道你在不停喊我吗?”
“……”
我回来看你
做了一宿的梦
喊了一夜你的名字
8
顺治十一年,六月。
他信步在坤宁宫檐下走动。目送鸽群在风日晴朗的淡紫色天空消逝,不觉得心头空空荡荡。清风拂面,一阵阵凉气带来一阵阵清香,突然一个甜美的声音随着清风和花香飘至耳边:“……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进江南数千里。”
宫里头,都是说满语,他竟然听到了汉话,听到了唐诗!
他向廊边躲了躲,不想让说话的人看见他。
“你若是喜欢太湖东山枇杷,来年我让爹爹家人给你捎点……”声音中含着笑意。
福临忍不住了,一步跨下檐阶,目光急切地投向她,他们的目光接触了,刹那间,他的心猛然缩成一团,一种尖锐的痛苦使他脸色煞白,跟着又一阵慌乱!
她太美了!这样的美不仅在于桃花般的面容、那一双令人惊奇的眼睛——那不大的双眼灵动活泼,满眼都是乖巧的笑意,她微笑点头的样子、她轻轻上扬的嘴角,她的美更在于那端庄从容的气度和眼睛里流露出的聪颖、才华和真挚。
这是他和她的相遇。
9
二零一零年二月八日,晌午。
老李抚着我的头发静静看着我,突然说:“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从九十层楼摔下来一般,也许皱了眉,说了句“是谁这么幸运也长了这么漂亮的眼睛”,翻过身又睡去了。
出去吃了饭,从德福巷走到南门外又走回来,说了很多话,天很阴,老李来之前就告诉我说会下雨,他说他去哪里哪里就会下雨,我说不会的,我去哪里哪里就是晴天,他说我们打赌吧,赌就赌,结果三天了一直没有下雨,但是天一直时晴时阴,变幻不断。
晚上,老李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是深情地对我说:“你……”
“什么?”我笑眯眯看着他。
“算了。”
“说。”
“你的眼睛真的很像一个人。”老李激动地说。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早上这样说我已经默默忍受了,为什么还要一次一次地这样折磨我,不由得哽咽起来,进了洗手间不愿意出来。听见他在外面一遍遍道歉一遍遍认错,我心想认错顶什么用,话都说了。
哭累了,又回到床上倒头睡去,朦胧间觉得他用手指尖在我肩头轻轻划来划去。
听见他在写东西,我没理他。
听见他在用笔使劲划纸,我还是没做声。
听见他的鼾声,好嘛,这样就睡着了。
我起身拿起本子和笔,披了大衣出门坐在小圆桌旁的藤椅上,看见新的一页上写道:典典,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发了半天愣,想写一些东西但是脑子很乱,索性回到房间,坐在他身边,这时他醒了,却很霸道地吻我不让我说话,被我推开后,我们变得很安静,我说算了我不生气了,说会话吧。
一起交谈聊天的感觉真的很美好,他只说出来半句话,我就知道他要讲什么,我的话还没出口,他也会替我说出,我在聊天中感觉到和他的消溶,无间的,美妙的,让人震撼无比的消溶。
“……我喜欢这种被人嫉妒的感觉。”老李坏笑道。
“好巧,我的香水名叫‘嫉妒我’。”
“哈哈,那很适合我。”
“我说的是我的香水,你的香水叫什么你知道吗?”
老李摇摇头。
“原宿,你的香水,原宿。”
一说起话,时光便飞逝,我们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生怕时间不够,转眼就到了凌晨两点,我凝视着他听他说话,手里握着玉坠,闭上眼脑海中又闪过很多情景,我们门外的木雕栏杆、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他昨晚取下玉坠给我戴上的样子,很伟岸,他在门外吃茶讲话,他喊着要我斟酒……我心头闪现四个字:恍如隔世。
转过身,又转过来,我突然死死盯着他,他知道我有话说,静静看着我。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我觉得没说清楚,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楚,“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好像很多很多年了你一直这样躺在这里和我讲话,你一直这样环抱我的腰看这我?我转过身又转过来好像隔了很久很久,但你一直在……”讲完我觉得自己很神经很傻,“我是说——”
他表情突然激动得有些狰狞,吓了我一跳,我看到他的眼眶里忽然有泪光,他一字一字地对我说:“你终于感受到了。”
我像被电击一般,通身麻木,天旋地转,我的时光再一次停止了。
“我早上和几个小时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可是你很生气,是我不好,我没有讲清楚,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在臆想,现在我知道不是了,我知道不是了,你也感受到了……”老李很激动,我也心跳加速。
“你看你的眼睛,你看我的时候你的眼睛一直在笑,满眼都是乖巧的笑意,还有我说话时你微笑点头的样子,嘴角稍稍上扬,这些样子,都深深刻在我心里,一直在我心里……”他狠狠抱住我,“前天晚上昨天晚上我看到你一直在变,一会儿变成这个样子,一会儿变成那个样子,每一种容貌都不一样,但感觉却很像一个人,今天早上你躺在床上对着我笑,我突然发现你安静下来了,你不再变了,你变回你自己了,你的表情你的眼睛你的样子还有你笑的时候你点头的时候都让我感觉——恍如隔世。”
他说得气喘吁吁,说罢拿起本子很快写下一行字:我终于找到你了。
10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西安。
“谁敢反对**,就全国共讨之……谁敢反对**,就砸烂谁的狗头!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文攻武卫,针锋相对,踢开党委闹革命!头可断,血可流,誓死不低革命头……”
咚咚咚!锵锵锵!
大街上越来越混乱,几乎每天都有革命群众在斗殴,戴着红袖章,挥着红旗的人用拳头、用旗杆、用木棍打成一团,杀过来跑过去,一群豺狼虎豹。
田老师被打得遍体鳞伤后,又被抓走了,他被关押在一个像仓库一样的大房子里,林小颐每晚都哭得睡不着觉,她不断想起自己丈夫在学校台阶上被人乱踩乱蹬的情景,他的眼睛还在惊慌地寻找她,她哭着去拉他却被众人推倒在地。
林小颐去了一次又一次,哀求红卫兵,却很难见他一面。
“林小颐,田育海是反革命,你要和他划清界限!”女红卫兵义正言辞地冲林小颐喊。
“我……”林小颐低着头,几缕刘海凌乱地遮在苍白的脸上。
“林小颐,你必须和他划清界限!你懂不懂?”女红卫兵强调着。
“好,我和他划清界限。”林小颐小声答道。
“你准备怎么和他划清界限?你明白吗?”
“我……”
“林小颐,你必须和田育海离婚!”
“我不离婚。”
“你要和他划清界限就得和他离婚!你别害怕,是不是他胁迫你你不敢和他离婚?我告诉你,阶级姐妹会站在你这一边!””
“我划清界限。”
“那你就要离婚。
“我不离婚。”
“田育海是反革命,是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走狗,他玩过多少女人!他玩过的女人就是妓女!就是破鞋!你是妓女吗?
“我不是。”
“所以你要划清界限,你要离婚。”
“我不离婚。”
……
没过两天,一群带着红袖章的人来到田育海家,把林小颐也带走了,他们要在城里最大的广场上开一个万人批斗大会,他们已经找到了地主,找到了富农,找到了反革命,找到了右派,他们还差一个妓女。
林小颐被绑着双手站在台上,田老师被五花大绑站在她旁边,台下乱哄哄在喊:“田育海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划清界限!”“打到妓女!”
林小颐侧脸看着田老师,台下在喊什么她听不清了,她难得见到丈夫一眼,他满脸是伤,鼻青脸肿,林小颐啜泣起来。
这时,冲上来一个手拿剃刀的男学生,将林小颐按到在地,他要给林小颐剃一个阴阳头,林小颐没有挣扎,她被压在地上仰视田老师,她看见田老师泪流满面冲着自己大喊,三个红卫兵上来压制住他,他挣扎着冲自己喊,但是她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她想多看几眼,批斗会一结束他又要走了。
批斗会结束了,广场空荡荡的,剩下林小颐一个人,她恍惚记得丈夫被拳打脚踢后,又被拖走了。她拾起地上的剃刀,把自己的另一半头发也剃掉,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之后的几天,他们三天两头开批斗会,林小颐很愿意开批斗会,这样她就可以看见丈夫,可是田老师自第一次开批斗会以后一直都不敢看她,田老师总是低头闭着眼睛,一开始是泪水不断,到后来表情麻木,甚至痴呆。
他们给林小颐挂了“妓女林小颐”的木牌,又挂了一只破鞋在她脖子上,他们要求林小颐跪下,要求林小颐划清界限,要求林小颐打田老师耳光。
林小颐一直无动于衷,静静看着田老师。
有人大喊:“婊子!她不老实!”
“打到她老实为止!”
“打到她投降为止!”
一群人轰然而上,田老师突然冲林小颐大喊:“你打我啊!你打我啊!我们离婚!我不爱你了!”“你们打我,不要打她!!”
林小颐满脸是血,伏在地上默不作声。
亲爱的,我不爱你了
也许我早该沉默
因为我们的爱
杜绝世俗的嘴唇
11
天宝十二年,二月,长安,东门外。
“丫头,回去吧。”
“我等你,不要离开我,我等你回来。”
天作风雨。
宗氏哪里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和他的最后一面。
他走了,他认为他会回来,他也认为她会等他。
他想对了,也想错了。
12
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
乌云珠用双手无限怜爱地抚摸福临的脸颊,一双黑眼睛泪光闪闪,她用尽力气,小声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福临喉咙哽住了,他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贴心情侣、志同道合的知己、他心目中唯一的妻子,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乌云珠用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指,没有说话,他像抱孩子一样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身旁小小的火焰一跳,熄灭了。
福临脸色大变,“来人!来人呐!!!”
……
“皇上,娘娘她……”
他没有听懂,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推开那些来搀扶他的妃子,突然,猛地扑到她面前,紧握她冰凉的手。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哀号悠长惨烈,他朝天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下。
这是他和她的终结。
13
“林小颐,田育海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晴天霹雳,林小颐心中大惊,来不及穿鞋就赤脚向大仓库跑去。
一堆人围在仓库里向上指指点点,田老师,她的丈夫,她深爱挚爱的男人,静静地悬吊在梁上,她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醒来时,他们已经把田老师放了下来,一女红卫兵对她说:“他畏罪自杀了。”
林小颐突然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怨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众人互相说:“她疯了。”
林小颐问他们:“你们不是要我划清界限吗?”
没等众人反应,林小颐突然扑上去抓住田老师的衣领,朝着他的脸猛括巴掌,仓库里只听到一个女人的手掌落在这个死人脸上噼啪的响声,尖锐无比,大家不约而同都走掉了。
林小颐从此再也没有哭泣,她每天贴着城墙的墙壁走啊走,走向大街,走到仓库,再走回家,她神情恍惚目光呆滞,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脏,头发和脸也越来越脏。人们对她指指点点,说她走路姿势很奇怪,像一台机器。她的鞋子掉了,她的衣服破了,她来月经了,裤子上全是血迹,路上的红袖章笑嘻嘻地指着她的下身地议论着她,她走啊走啊,走了两个星期,走过莲湖时,像是没站稳,一头栽了进去……
14
二零一零年二月九日,西安。
“明天你就要走了。”
“时间还早,还有二十多个小时。”老李安慰我说。
“我们今晚不睡觉了好不好。”
“我都听你的。”
老李把手放在我双膝,说:“你等着,我下楼买饭回来吃吧,我们不出去了。”
我说好。
他穿上衣服出了门,我一人呆呆坐着。
电话响了,是他的。
“下雨了。”
“啊,终于还是下了。”我遗憾地说。
挂了电话,我拿起笔记本写道:怎么下雨了?难道是我昨晚忘记预约晴天,我每晚预约晴天结果都是阴天,今天竟然下雨,老李下楼买饭会淋到雨,真是没水准!
老李回来得很快,对我说:“怎么样,我说了吧,会下雨的,你还不相信。”
我笑笑不语,心想下雨有什么好的,何况分别在即。
一晚未睡,说什么都觉得好,听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时光飞逝,天昏地暗。
“别难过了,过了年我带你去宿州,你不是还没去过宿州吗?我们一起去好不好。”老李贴着我的耳朵说。
“真的?”
“真的。”
“不要离开我,我等你。”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你了,我找你找得好累,我要好好爱你,你是我的宝。”
我点点头。
他叹道:“老天真的很够意思。”
一夜未睡,一吻天明。
我一路寻你
因为相思断了邮路
一人一马,刚入秦川,再下江南
花非花,雾非雾,人非人,景非景
15
二零一零年二月十日,西安。
走出火车站,雨夹雪,下得很大,我只穿了件风衣,觉得十分冷,打上车后,觉得失魂落魄。
老李的短信发来:“我回去找你了,可是你不在,我浑身痛。”
是的,我不在,我不敢再待在原地,如果让你找到我,那还要流多少眼泪才能分开呢。
你走吧,走吧,再不走我会发作的,我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了。
雪花打在车窗,化成水一道道流了下来,我想起来他刚才哭了。
我想起来他哭了,他捂着我的脖颈失声痛哭,比四面的楚歌凄厉万分,哭得地动山摇,江河改色。
我想起来他哭了,他在楼上哭得没有声息,手里握着我的玉坠想要重新为我戴上。
我想起来他哭了,三年里我无数次想要寻到他,可是最终郁郁了结于路途,月色下他在水中看到了我,哭着想要紧紧相拥。
我想起来他哭了,哭了三天三夜哭得肝肠寸断,从紫禁城哭到五台山。
我想起来他哭了,批斗会上他一次又一次地被风吹干泪痕,苦痛万分。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也知道我在盼望
我等到你了,我等到你了。
你是我的宝。
我再一次等到你了。
2010年2月14情人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