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衣蒙头的水珍根本睡不着觉。
陶富文不近人情的耳光,凶残冷酷的卡喉咙、叫嚣“让你死得好看”时的狰狞面目……一个个镜头接踵而来,即凌乱又清晰。自己为啥这么命苦?大舌头的高小观,跷脚的古阿毛,别人塞给她的男人,不要也不行,这次大胆做的选择,却掉进了设计好的圈套,她越想心越酸,越想越没有睡意,心脏蹦哒蹦哒的跳动声越来越响,血液簌簌的流动声越来越快,自己是一只充足气的气球,被陶富文狠狠地踩了一脚,爆炸成了一地的碎片。
砰!她好像听到了沉闷的爆炸声。
响声过后,白白嫩嫩的身体成了一块块碎钻头烂泥巴了,有散落于地,有紧贴于墙,有挂晾衣杆,有挂屋檐角,血肉模糊、毛骨悚然。挂在晾衣杆的,是她的手和脚,雪白雪白,像涂了白石灰,往下还滴着血,落到地上后马上凝结成一个个光头娃娃,有光着身体的,有拴着尿布的,有挂着粉红肚兜的,还有穿着白色衣裙的,脑袋已经没有脑袋的形状了,滚落在墙壁边的这个变成一只颜色蜡黄的香炉,黑色的头发变成了淡黄的檀香,细细的脖子化成了香炉的三个脚,小巧的耳朵成了香炉的耳朵,这时阿毛和母亲来了,阿毛跪在蜡黄的香炉前,表情虔诚严肃,母亲让地上越来越多的娃娃排在两行,脸上浮现出她根本看不懂意思的笑容……你们高兴了吧!她开始诅咒阿毛和母亲——好个跷脚,你跪着求祖宗保佑你什么?多子多福,还是再娶一个娘子?你每天除了给我洗脚,还能有什么出息!婆婆,你想抱孙子,是吗?告诉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为什么不肯到医院检查,就是不想在古家这棵树上吊死,还有,我还偷偷地吃避孕药呢,你干吞进肚子里的白色药丸全是我的避孕药……凌晨时分,水珍才恍恍惚惚地睡去,醒来已是中午时分。
是门外嘈杂的声音把她吵醒的。声音来自陶富文遣来抬织布机的小青年。他竟然这么快就来抬回织布机了,她不由地苦笑。前一夜的经历已滞留在肌肤,并收缩成了一小点,疤痕似的将旁边的皮肤拉紧,好像一根针,尖尖的,直抵肌肉组织,直到心窝深处——不是吗?家徒四壁的房子和整洁干净的小平房,跷脚瘦小的阿毛和魁梧发达的陶富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和挂着紫铜色元宝的钥匙……心痛,心又不甘,可不甘又能怎么办!给她钥匙的这个男人既现实冷酷又精明算计,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都像用秒表掐过,用算盘算过,分秒不差,毫厘不失。织布机是诱骗的把柄,也是收回去的最后一件东西,以后,他和她没有纠葛,他做他的队长,她做阿毛的娘子,不但如此,以后要是他要她,她还必须无偿地奉献。
水珍慢慢地爬起来,坐在写字台上。一个晚上的时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一个女人——脸色土黄,眼睛充血,眼皮浮肿,这是自己吗?她用力揉搓脸颊,试图恢复以前的血色,但没用,根本没用,眼白仍然通红,脸颊仍然腊黄。
抬织布机的青年大概要跨出门槛了,她听到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家水珍得罪队长了,是吗?”后面是尖细的、吴秀龙的声音:“应该不会吧,上午队长对我说这个事的时候心情很好,没见他不高兴。”几秒钟后,这个声音再次传来:“队长说,小妹娘家要她织几块布,拿回去派用场。”
小妹要织布?哼,不就是个借口吗!
哼哼唷唷的抬机声远去后,她才来到门厅。织布机放置的印子还留在墙壁和地上,灰絮一球球的,溜过来溜过去,一下子放大了空旷和败迹,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掏了内脏的母鸡,只剩下空空的躯壳和发不出声音的喉咙了。不过这时她是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因为眼前的一切足够她心灰意冷——地上遍布灰尘,一个个整齐叠于墙角的香瓜滚在屋中央,像被糟蹋过的女人,有蒂朝天,也有蒂贴地的;织了一半的灰白布匹,连同白色的纱圈,散落在门槛边,上面脚踩过的痕迹清晰可鉴;墙基边的霉斑大概没有织布机遮掩的缘故,显得招摇又放肆,大有往上爬的动机,只不过越到上面颜色越淡,离地30公分就看不见青菜的颜色了……
母亲坐在长凳上发呆,她已经把媳妇一个人出去跟陶富文要回织布机联系了起来。陶富文搬织布机来,媳妇说的原因她一万个相信,可真为了感激她对胜利的照顾,搬回前总得跟她这个老太婆打声招呼吧,哪有说搬回就搬回的。
看来情况不对!
虽然不识字,人情世故还是精通的,里面肯定有丝丝缕缕的其他原因:陶富文借织布机是因为媳妇,现在媳妇有地方得罪他,而且就是昨晚的事情,所以他才毫不通气地搬走。这么一想,母亲恨不得扇自己耳光,媳妇得罪陶富文肯定事出有因,这个因就是自己让她去医院检查身体,阿毛一气之下甩门而出,媳妇肯定找队长寻求办法——邻里间、夫妻间发生不愉快的疙瘩,都是找队长解决的——说不定队长站在阿毛的角度劝媳妇检查身体让她不高兴,说不定媳妇气呼呼的话惹恼了队长,反正媳妇得罪队长了。
但媳妇怎么能够得罪队长呢?队长是能得罪的人吗?
母亲对着一片狼籍的门厅发着呆,神色悲凉,眼神模糊。她甚至没有注意水珍从她身边走过,从前廊角的柴垛里抽出一捆稻柴,再从她身边走过来到灶屋,直到听到灶屋传出拉风箱的声音后才恍若恶梦醒惊似的全身颤抖。母亲犹豫片刻后走进灶屋,想看看媳妇的表情。她走到灶膛边,尽量堆起笑容,小心谨慎地问:“起来啦?”
母亲脸上的笑容极其僵硬。
水珍低着头,没有回答。
母亲退到灶头,手心贴住锅盖:“我烧好饭了,蒸了臭毛豆,你别烧了,现在咱吃饭,好不好?”不料媳妇生硬地、重重地回答:
“我在烧水。”
看来媳妇真恨透自己了,还能说啥好呢!母亲小心地把灶头里侧的热水瓶拿到外侧,看着媳妇被柴火映红面无表情的脸,想说这两个瓶是空的,开水就倒这两个瓶,张开嘴却没有说话,像一头受伤的母羊讪讪又无奈地退到门厅,拿起扫帚打扫起了门厅的灰尘。
坐在灶膛前的水珍,左手把风箱拉得呼呼响,右手狠命往灶膛里塞柴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