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吟默默坐到低他一级的石阶上，苦笑一声：“身不由己罢了。”言下是默认自己其实是女子，但从来都用男子的身份活着。
绝府少主沉默了，不再说什么看法。
人也好，牲畜也罢，上苍早就注定了他们的命运。牲畜生来就任人宰割，而人又因祖上功绩而分三六九等。即使是上等之人，也畏惧被把柄、怕死去。
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从来没有真正的解脱。
一切矛盾，都是身不由己，你想由己，却左右不了命运。
“我名夜吟，你呢？”夜吟没有看他，准确的说，她没有勇气去看，她之前还想杀了他呢！
绝府少主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回房，须臾拿着一件素净得发白的外袍，披到她身上。
“我不会让你惦记的。但我一定记得你。既然你想杀我族老，我不妨告诉你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怕是没有第二个外姓人知道了。”绝府少主不想让夜吟知道他的名字，虽然名字只是一个区分人的代号，却足于让一个痴人念念不忘。
他看得出夜吟就是这样的痴人，要不然就不会有着不属于她那个年纪身不由己的沧桑和无奈。
绝府少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记忆回到很久以前：“我是绝族第四代人里的第四个后人，也是现在第四代里唯一活下来的人，是下一任族长的指定人。
“我天生就很奇怪，不会哭也不会闹，府上以为新添的后人是个傻子，之后又是不吮母乳连续了好几天。全府上下倒不急，因为已经习惯了，所以冷眼对着命运猜测我的死期。
“那天绝府又死了一个族人，但是不是我。死的，是把我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祈祷、全身血已经抽干的母亲。
“我得的是渴血症，那种病对血有很大的需求。为了克制我的病症，我被炼成药人。
“药引是我的三个哥哥。”
绝府少主说到这里眼神哀伤起来，他眼底掠过无尽的深渊。
“如族老所愿，那渴血症化成另一种症状。这种症状随着我的年龄增长越来越明显，一年前，一个被送来侍寝的女子怀上了。不止这样，那一个月还有其他和我接触的女子也是如此。
“怎么说呢？后来听说那些带孕之身的女子都自己去了，唯有一个带孕之身女子被发现所以没有自溢成功，后来的事理所当然。
“可谁都知道一个母亲怀一个孩子有多么艰难，却没有想到是那么的脆弱。第九个月时，在那女子情绪之下，婴孩早产了，因为出世早，所以只勉强活了一个月就死了。”
“族老不死心，把那所谓延续香火的事情强加于我。然后的事，就是外面的人传说的事。”
一片沉默中两人继续默不作声，任那冬日寒冷的晚风在耳边厮磨成永恒。
良久，夜吟才冷不防一问：“你恨你绝族吗？”
“可我，身不由己。主掌不了更大的命运。这世间若有如果，我自不惧和族人反目大义灭亲了。”
“看来你是心甘情愿上贼船的。”夜吟呲呲笑了，那笑容反而更像是反派。
绝府少主也是露出不可否认的浅笑，随她起身：“夜儿，我若是替你杀了我的族人，你会放过我吗？”
他的声音还是如此低沉婉转，仿佛林中幽幽缭绕的烟雾，似要把人迷惑住。
“那你可要护我活下来啊——”夜吟笑得更恣意了，绝府少主看着她也是无奈摇头，曾经是怎样一种活法才让她这个沉默起来明明很温驯的人笑起来是这样的扭曲？说实话她笑起来不如不笑好看。
在夜吟的药丸作用下他精力恢复得比平时还好，脸上有了不同往日的红润，衬得白净的他愈发秀美，夜吟都差点忍不住要去扑上去咬一口。
绝府少主在想她给的药丸的事，一下就打断夜吟的想法：“小兔子，你给我的药，你时常都在用吗？”
“是啊，很管用吧？是个很讨厌的人给的，不过她给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就是了，随时好几颗备用。”
“那他自己用过吗？或者说，他告诉过你副作用吗？是药三分毒，你以后不可再服用了！”绝府少主在夜吟放松时猝不及防点了她的穴道，按住了她的手腕，手中一把小刀割破她的指尖：“不要乱动，试着倒转经脉，把让你觉得舒心的可疑元素排从来！”
夜吟虽然觉得奇怪，还是照办了，几息后，只见那被逼出来的血，渐渐发白，最后越来越淡，变成了只有一些血丝的几乎透明的颜色。
放了几滴清血后，夜吟只觉天旋地转，踉跄得几乎跌倒，整个人都瘫了。她惯性要摸出腰包中的药丸，手却被绝府少主抢先握住。
“你只是脱力，缓一缓就没事了。”
夜吟只觉眼前一黑，继而头脑空了，似乎有什么在黑暗中炸裂开来。
无尽的黑暗中，夜吟仿佛感到自己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无尽奔跑。
没有开始，没有终点，就这样奔跑着，她仿佛是这黑暗中的唯一huó dòng的生物，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幸好额心传来的温度使她不觉得这个黑暗冷。
夜吟昏乎乎地睁开眼睛时，绝府少主还在保持着阻止她拿药的动作：“我昏了多久？”
绝府少主愕然地看着她：“你刚闭眼几秒，又睁开了。”
“我没有昏过去？”说不通啊！她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昏了好久，也看见黑暗中的自己奔跑了好久呢。
绝府少主想了想，道：“夜儿，你是修武之人，你应该也听过虚空传说。武修不是一夕一朝就能大成的的事，最耗的是时间和精力。如果有机缘达到另一个虚空世界，虚空世界似是一年，人间实才一天甚是更短。刚才那几秒你怕就是到了另一个虚空世界里去了。”
夜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着那滩在自己昏过去前逼出来的血水问：“我的血……怎么是白色的？对了，你是说，我的药有问题？”
绝府少主很是淡定点点头，夜吟却炸毛了：“你早知道我的药有问题，为什么你还要服用？”
“你的药服用一两次没事。”绝府少主说着自己也取出一个瓶子，道：“但长期服用就不一定了。此能恢复精力的药在我绝府很常见，我也被逼着炼过，所以我才认得。”
“你也有啊，那你……啊，因为副作用吗？”
夜吟本想说“你为什么不用”但是想到绝府少主原来“是药三分毒”的话，就打住了。
“这种药，我绝府的药和你的虽然在作用上有些一致但是功效大所不同。你的药丸毒微效快，我想你应该还有药效更猛的，只是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是禁用的。我绝府的，更像是毒药，所以dú sù的比例更甚。是为了那些人能增加精力做苦活，虽然能让人十日内体力大增，但是十日后若断服就会头疼至极，然后……”绝府少主忽然停顿了一下，望着夜吟道，“夜儿，答应我，此药再也不要用了。它最毒不在于没有前兆但是后来一夕之间全身抽搐而死，而是别人看来的那从停服的开始头疼到抽搐死亡的几天，那些人，怕是到了另一个虚空世界中，承受痛苦的时间和重量比人们看到的根本及不上！”
夜吟有些震惊，好久才消化其中的意思，忽然幽幽笑了起来，带着无尽的沧桑道：“那老妖婆果然是……想杀我却杀不得才这样的。当年收我入门下，果然也是想用我来做侠义的幌子吧。”
绝府少主听了，觉得很不是滋味，他们都是被上天玩弄的人啊。
他欲言又止，最后在思想的挣扎下才道：“夜儿，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如果那个人是你熟悉的人，还有一些过节的话，那你当真留不得情！”
“绝府少主，我相信你的话。”夜吟点了点头：“我本来就不是他门下的人，何况，当年她还杀了我村子里的人。到他门下，我没有那一天是不是在痛苦中度过的。”
“不过……如果真的相处太久了，也未免不会有真情……”
绝府少主说这句话轻了很多，本来声音就低沉他现在几乎只有唇在动，一边陷入往事的夜吟没有能听到。
“按你说的，那我停药后大概多久就会持续头疼不得治、什么时候就会死去？”夜吟怔怔地望着地下渐渐干枯的带白血水，才想起自己服的药虽然dú sù低，虽然活过了那么久到现在，但是服用了那么多次，怕离死亡也不远了。
“我助你逼从来的毒只是少量的，解不了毒。你中毒太久了，而且毒性特别奇怪，怕是药丸里还有几味我察觉不到的药。就说你现在的寿命，你停用后，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活着，但不出三年你就会开始有头疼的症状，那症状会越来越严重；如果你继续使用，依然可以继续活很久，而且死的时候，这种透明的dú sù会把你包裹起来，让你变成另一种东西。至于会怎样，我不敢断定。”
夜吟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神经都绷直了。
“能解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