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晴的,云是白的,烈阳是耀眼的。
人是吵的,地是红的,鲜血也是红的。
没有什么大雨滂沱,没有什么六月飞雪,才懂得,戏曲里的,都是骗人的。
人声渐渐散去,温热渐渐冰冷,血红渐渐暗沉。没有人注意到偏僻角落里不起眼的马车,同样也没有人注意到马车上一袭红裳的云千锁,像是木头上刻出来的两个眼珠一般,毫无生机。
云芷筱伸手,素手掐着云千锁的下颚,不让云千锁的视线从那一片血红的青石出离开。
开口声音轻盈:“看,是不是很漂亮的红色?嗯?就像是你身上这一身红衣一样。”
语罢,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血红色的青石,“那一片里,有你爹的血,有你娘的血,还有你云家上上下下百十来口无辜的人的鲜血。你这身红衣,染得不是红色的染料,是你们云家所有人的血。”
云千锁没有声音,但云芷筱却感受到了手上微微温热的液体,接着说道:“你穿着如此喜庆的一身血衣,来给你爹娘送行,送他们上路,你说,他们还有多么心酸?自己的亲生女儿在自己被处刑的那天居然穿了一身红裳,说出去,天下人该对你爹娘有多么怜悯,养了这样一个白眼狼的女儿,嗯?”
说完,扭过云千锁的脸颊,对上云千锁失魂的双眸,上下大量了一番,笑着说:“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你爹娘也是个蠢笨的!刚刚你只顾着你的爹娘行刑,没看到我都快要笑出来了!”
抬手,抹去云千锁眼角的一滴泪,自顾自地说着:“你见过有人在死之前还笑着感恩自己的仇人,说着‘谢谢’的人吗?嗯?你见过被自己至亲送下地狱,还以自己性命相换,换她以生存的人吗?嗯?不行了不行了,真的快要笑死了!”
“是,我是你爹娘的堂弟之女,可也是你爹娘的仇人之女,可他们死得时候还对着我说谢谢,你们云家落到这个地步,其中还有我的手笔。可是你看看,你看看!你爹娘不但把亲生女儿送到我这个仇人手里,还得对我感恩戴德!。”
“再看看你,若不是你,你云家何必落到如此地步,你爹被腰斩,你娘被凌迟,你云家被诛族,可全都是拜你所赐!”
是她!是她害了云家!是她相信从小玩到大自认为了解的堂姐,是她信任自以为可以依赖的良人!若不是她,云家便不会落到这般地步!若不是她,她爹娘便不会尸骨无存,死无全尸,是她该死!最该死的人是她!
这般想着,云千锁痛苦地闭上双眼,奋力挣扎,试图挣开莺惜浅燕的双手,挣脱不来,便想咬舌自尽。
云芷筱察觉到云千锁的想法,捏住云千锁的双颊,让她的牙齿合不上,狠狠说着:“即便如此,你害得他们落入地狱,可是他们还是想让你活着。你说,他们是不是现在在地狱下面看着你痛苦的样子,他们在地狱里看着你痛苦的活着,看着自责地要死却偏偏死不了的样子?你不能死!你死不了!因为,你这条命,是他们的,是他们,是你的爹娘,”附身,附上云千锁的耳边,轻声说道,“用自己的性命换的!”
奋力挣扎着,却阻止不了云芷筱的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入耳朵里。
云芷筱说完最后一句,云千锁忽地就停止了挣扎,原本如同木头刻出来的眸子里,透出了深深的死寂,地狱里的死寂。
“我留着你的双眼,不过是为了让你看得更加清楚,最好是永世不忘!千万千万不要忘了这片血,也不要忘记那些人死之前的眼神!我要你记一辈子!”
云芷筱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面带笑意。看着云千锁如同傀儡一般,云芷筱快意涌上心头。
折磨一个人,要折磨到心里。使她痛苦的不是身体上的折磨,而是心灵上的毁灭。
突然,手上感受到一股温热,回神,却发现云千锁不知何时起,双眸里已经流出了血泪,道道血迹划在精致的小脸上。而,云芷筱感受到的手上的温热,便是云千锁的鲜血。
“贱人!”云芷筱一见是云千锁的血泪,眼睛里涌出浓重的厌恶,一巴掌打在云千锁的脸上,鲜血散开,脸上通红一片,不知是肿了还是鲜血。
“小姐!”两声惊呼。
浅燕松开云千锁,赶紧递上自己的手帕。
因着云千锁服了软筋散,所以莺惜自己一个人架着云千锁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云芷筱伸手拿过浅燕的手帕,赶紧擦拭起来。
云千锁侧着脸,因着刚刚云芷筱的一巴掌,头发微乱,垂下的几缕发丝挡住了外界的阳光,整个人似是被投在了阴影里。
人的笑是可以骗人的,人的泪也是可以骗人的,人的温柔是可以骗人的,人的感情也是可以骗人的,就连人的心都可以骗人!人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骗人的!
而她是被骗的那一个。她所信任的一切都是假的!什么姐妹情深,什么白首同归,什么情根深种,什么海誓山盟……所有的所有,都是骗她的!可笑她被人骗至此地而不自知。
而信任她的人,爹爹,娘亲,却被她害得尸骨无存!
她所信任的人,至她于地狱!她可以相信的人,她唯有的至亲,现在已经死了,是被她害死的!
而如今,她的命,却是这些被她害死的人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她被所信的人,推落地狱,孤身一人,身负血恨。
寒风,原来是如此寒冷。
云芷筱将手上的鲜血擦干净,将手帕扔出去,“真是晦气。”
看着阴影处的云千锁道:“既然请锁儿看完了这场戏,就回去吧。还有,我看妹妹脸上带有这些血痕,倒是多有了几分姿色。回去记得告诉地牢的狱卒,让他们好好欣赏。”
莺惜浅燕听此言,身子一个冷颤,看来云千锁的脸保不住了。赶紧回声道:“走吧。”
停车时便消失的马夫又出现了,赶着马车,垂下幕帘,离开。
垂下幕帘时,云千锁突然回过头,看着被染成黑色的青石。
她不能死,她死不了。她的命,是她的爹爹,她的娘亲,用一身的血肉换来的。
是她害了爹爹,是她害了娘亲。是她害了云家!她该死!
可是,面前的人也要死,所有害过云家的人都要死!
曾经的天真被至亲之人的鲜血染成暗红,曾经的无邪被所信之人的背叛泯灭所有,曾经的欢颜被心悦依赖之人蹂躏践踏。
一双沉于死寂的墨瞳慢慢爬上血腥,墨瞳深处黑色浓如砚墨的绝望,暗色沉比夜幕的恨意,浮于血色的死寂,犹如一头没有感情的野兽。
她置于冰冷的地狱,处于绝望的深渊,浸于肮脏的鲜血。宁愿负尽天下,宁愿舍弃所有,宁愿身处地狱,宁愿血红裹身,誓将以尔等之身慰以冥土之血。
------题外话------
无涯:收藏呢?
墨墨:……你再等等
无涯:再不交出来,我就不出来了
墨墨:好好好,交~(傲娇)
无涯(笑):来人,拖出去,扔了











